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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一年》:把蜜蜂带回家

文 | 任丽倩
 
小小的浙江村子,和北京唯一的联系是几台黑白电视剧。但是农忙时节,谁有时间整天看电视,大人们偶尔瞅一眼美丽主播杜宪也是小小的奢侈。我最关心的,是把我家那群跑了的蜜蜂抓回来。文章如记忆,有点冗长,阅读时间10分钟。
 
今天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中午的太阳已经很烫皮肤 了。斜躺在靠山的一小块树荫下的一堆干稻草上,看着对面 不远处一颗不大也不小的树。爸爸养的三箱蜜蜂里有一箱大 部分跑到这颗树上了。我的任务是看着这群嗡嗡的蜜蜂。如 果它们又跑到另外的地方,譬如这些连绵的小山里,我也得 继续跟踪,否则到时候这些蜜蜂就丢了。蜜蜂每年产蜜,包 括真正的新鲜蜂王浆,还有那没有孵化的软绵绵白色的像蛆 一样的小蜜蜂,爸爸说那才是最好的营养蛋白质。我喜欢吃 葱姜炒的蚕蛹,可是这软软的虫子弟弟和我都不肯吃,尽管 我们知道这是爸爸妈妈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爸爸工作的供销社西药部也卖很贵的盒装的蜂王浆。精 美的包装里是一支支玻璃细瓶。那个时候家里没有电视,但是偶尔路过有电视的店铺经常能看到这蜂王浆的广告。每逢 过年的时候这款蜂王浆尤其畅销,因为很多人买去做拜年的 年货。其实大家都知道那精装的瓶子里的蜂王浆已经被稀 释了不知多少遍了。爸爸说精美的包装最能打动咱中国人的 心,进而打开中国人的钱包,因为大家都是买去送人的,而 不是自己吃。而且补品厂说是补品就是补品,里头是蜂王浆 还是比糖水还糟糕的东西谁也不知道。
 
还好蜜蜂不经常挪窝。我已经坐在这儿快半个多小时 了。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外婆和她的几个同伴念佛去了,到 下午才回来。二舅舅二舅妈也不在家,这样就只剩外公,弟 弟和我得想办法把这些蜜蜂捉回去了。
 
早上爸爸妈妈五点半迷迷糊糊叫醒我,把昨天吩咐的 又稍稍吩咐了一下,就到东阳市里给家里的杂货店配货去 了。“知道啦,早上吃你们做好的粥,干菜饼。不够可以自 己卷一个菜饼吃,还有婶婶送来的酒糟米饼。中午做丝瓜汤 和糖醋豆腐。下午蒸好玉米,芋头和红薯。晚饭叫外婆不用 做了,爸爸会买活鱼回来,晚上外公外婆和我们一起吃。不 过晚饭你们要是回来晚了不用等,可以吃中午的凉菜凉饭。” 我把他们的吩咐重复了一遍,好让他们放心。平常都是爸爸 一个人去配货,但这次要买一些做窗帘的布,而妈妈实在不信任爸爸的审美观,因此他们就一起去了。等到爸妈一出门 我和弟弟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到外公再来敲后门的时候,都已经八点半太阳当空照 了。我和弟弟一下子从床上起来,先把大门下面的插销打 开,再站到四尺凳上把上面的插销打开,这样才能把杂货店 的店门打开。外公已经吃过早饭了。我和弟弟就到后面的小 屋里草草地刷了牙洗了脸。小屋里的猪听到我们的声响嗷嗷 了几声。弟弟把昨天妈妈割回来的红薯藤,莴笋叶和一些苜 蓿草扔到猪圈里。猪很高兴地嘣咯嘣地嚼上了。站在门口刷 牙的时候看到邻居的婶婶已经到自留地里拿蔬菜回家来了。 当她打招呼说“倩倩你起来了”的时候我很不好意思地呜呜 了两声。
 
……
 
洗完脸我拿着系长绳子的小桶到房子边上几家共用的井 里提了两次水,把家里的大水桶给重新蓄满了。现在我已经 能很轻松地用绳子把桶放到井里摇晃一下装满水然后拽上来 了。以前我老觉得装满水的水桶会把我拉下井去,所以每次 不敢打满。有一次我路过有电视的一个婶婶家就站在那儿 看了一下,发现电视里的水井上面经常装有一个用手摇的架 子,顺时针摇一下就把桶放下去了,逆时针摇几下就把装满 水的水桶拉上来了。我问爸爸为什么我们村子里没有那样的。爸爸想了一下说,“要看装那个东西值不值钱,值钱还 要有人张罗让所有人愿意付钱。我们这井大家都可以用,很 难说清楚谁得付钱谁不用付,除非村委会一手张罗。”我们 的村子比周围的村子都大,太大了反而没人监督,所以村委 会是以干私事不干公事出名的。
 
妈妈用高压锅在煤气灶上熬了白米粥。干菜饼是在烧柴 火的灶上做的。村里有个伯伯家盖好了新砖头房,墙外面还 贴了大块的马赛克。他家里买了大功率的煤气灶,就觉得没 必要再浪费一间房子砌一个落后又占地方,据说能源利用也 不有效的柴火灶。妈妈觉得报纸上说的柴火灶能源利用低不 可信,因为她总觉得和她这么多年的经历不相符,但人家说 这是专家科学研究的结果。爸爸说谁知道,也许煤气灶公司 故意说柴火灶能源利用低就可以多卖煤气挣钱。
 
妈妈说烧柴火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烧的时候厨房里不仅 仅飘着饭菜的香味,还荡漾着柴火的清香。烧松树枝有一股 松香味,烧柳树枝又是另一个味。这些柴火都是秋末的时候 爸妈在村子前连绵的山上砍来的。祖坟也都在这些山上,所 以砍柴的时候也顺便看看坟。每户人家都有一块指定的山地 砍柴火。没死的树不能连根砍掉,因为还要等它下一年好好 长大提供更多的柴火。砍柴是件危险的事。偶尔会听说有伯伯砍一个大树枝没砍好伤了自己。一捆柴打好捆不用挑先从 山上滚一段下来,省的一直挑下山费更多的力气,但有的时 候会发生意外,滚下来的柴火会砸到下面砍柴的人。
 
……
 
记忆中只有一次,妈妈砍柴到最后一天已经砍得差不多 了而爸爸又不能去帮忙,只能带我上山去稍微帮一下忙。我 看到整个山头就像理了个发,在林子里走,一眼望去可以看 得很远。有个姨婆很宠我和弟弟,每次砍柴就会把山上摘的 野果子给我们吃。记得有一种如龙眼大小,橙黄色的好像 叫金樱子的酸甜果子,里头是一肚子带毛的籽需要挖掉才能 吃。可惜我不知道这种果子的普通话到底怎么说,不过好多 东西连语文课老师也不知道普通话该怎么说。
 
烧稻秸秆就不如烧麦秸秆有清香,因为稻秸秆经常有点 夏天泥水地里泡过的泥味,而麦子是过冬干地里种的。麦子 一般是自留地里种,因为稻田在冬天那一季一般种苜蓿休养 肥田。再加上麦子只有一季,而稻子有春秋两季,所以家里 麦秸秆比稻秸秆少很多。麦秸秆一点就着,所以一般用来点 火,或者烧菜过程中忘了加柴火,火快灭了的时候塞一把进 去,就不用浪费火柴了。
 
好的麦秸秆是舍不得烧掉的,因为要专门拣出来编扇子 用。家里的扇子都是外婆精心选了麦秸秆编成长带子,再用针线围成圆圆的扇子。扇柄是一头劈裂了一半的薄薄竹子做 成的,外公自己削自己打磨自己漆色,再缝到外婆编好的扇 面上,这样一个麦秸扇子就做成了。麦秸秆还染成各种各样 的颜色,和本色是鹅黄的编在一起,就可以做成很多不一样 花色的扇子。
 
夏天的时候外婆要串门总是习惯性地带着自己的扇子。 有时候扇子忘在别人家也没有关系,因为各家各户的扇子都 是自己做的,一眼就能看出哪个是谁家的。农忙忙得差不多 后我也会在外婆的指导下编麦秸秆带子。不过我编得松紧不 匀,因此只被允许用没染色的麦秸秆编。最后外婆拿我和表 妹们编的麦秸秆带子做成小扇子给我们自己用,我们的扇子 一般用了一个夏天就因为带子编得不好就散了架。散架后扇 子的竹扇柄还可以拆下来继续用,那些辛辛苦苦编的麦秸秆 带子就只好用来做柴火了。
 
家里没有灶头的伯母发现好多拿手的菜都做不出以前的 味道了。她说因为煤气灶上的锅小,火上得很急很旺。伯伯 后来又请人在新房里砌了个三口大锅的柴火灶。我不知道伯 母说的是不是有夸张的成分。不过每次在柴火灶上烧完米 饭,把大部分米饭装出来以后剩着一层贴锅的饭,把锅盖给 揭了,灶里的余热就会把那一层饭烤成最好吃的锅巴。小舅舅每次回来就喜欢这锅巴,因为他说煤气灶做不出来这样的 锅巴。其实保留或重砌柴火灶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确实很难 想象过年杀猪或做糯米肠时不用柴火灶的情形,仿佛用煤气 灶做出来的年夜饭名不正言不顺,没有过年的味道。
 
妈妈做干菜饼的时候,先把自家晒的干菜和切得很细的 小肥肉丁加葱姜蒜酱油料酒干煸一下,再加面揉在一起,然 后用擀面杖擀成一张张的饼。热热的锅里用一块带皮的去年 冬天做的腌肥肉抹几下,锅就油油的了,然后把饼放进去。 正反两面都烤一下,小肥肉丁和干菜的香味就出来了。做卷 菜用的普通薄面饼用的是很稀的加了点盐的面,舀一勺到抹 过肥猪肉的锅里,摊匀了正反烤一下。另外妈妈炒好了鸡蛋 丁和豆腐丁,还有用河边拿来的细沙子自个儿发的绿豆芽和 黄豆芽,菠菜和茭白笋炒好了放在一边。我们自己喜欢什么 菜就可以用面饼卷一个。妈妈做米粉发酵的酒糟饼是最不上 手的,因为爸爸说妈妈没有耐心,米粉要不就是发过了酸要 不就是发不够。二婶婶知道爸爸和我都喜欢有点酒味的里面 混着做黄酒剩下的米蒸的酒糟米粉饼,每次要是做了就会送 几个来给我们吃。
 
吃完早饭才意识到鸡舍里的鸡还没放出来。它们已经很 不耐烦了,一打开门就一涌而出。开春的时候买的十几只毛茸茸的小鸡,死了几只,现在就剩下七八只了,估计再养 养,几只母鸡就能生蛋了。我看到一篇作文说作者给小鸡起 了名字,杀掉的时候也吃不下口。我对鸡还没有那么喜欢, 也从来没想着给它们取名字。平常如果杀了肯定是家里有重 要的事,而且我觉得活杀鸡真的很好吃。
 
家里的猫可能也知道我不是很喜欢小动物,就只和妈妈 亲。弟弟有时候也和猫亲,那是因为他每年写自由命题作文 就犯愁。我说自由命题最好写了,因为你写什么都可以。譬 如你可以写我们家的小花猫。它的主要任务是捉老鼠,但是 捉到吃了老鼠药的老鼠又会死,所以我们家已经养第二只猫 了。你可以先描写一下家里的第一只猫的猫史。这只猫刚到 我们家的时候才几天大,拴在桌脚边。那时候刚好家里买了 只大公鸡准备杀了吃,也拴在桌脚边。一只小老鼠跑过去, 猫被小老鼠吓得呆住了,而大公鸡竟然一下子啄到那只小老 鼠,而且一下把老鼠啄昏过去。这只小花猫还很喜欢吃店里 卖的饼干。爸爸回家来吃饼干先垫垫肚子的时候经常顺手给 猫吃几块。弟弟就写了《我们家的小花猫》给交上去了。到 第二年他又不知道该写什么自由命题的作文。我说你不是换 语文老师了吗,她也不知道你去年写什么,你就继续写我们 家猫的各种趣事吧。
 
三年下来弟弟终于写厌了猫,估计今年会写养鸭子的故 事。每次养鸭子都是弟弟死缠着妈妈要她买毛茸茸小鸡的时 候买两只小鸭子。妈妈嫌鸭子比鸡更脏,大便湿湿地拉得到 处都是,坚决不买,即使那肩挑着两大筐小鸡的售货郎不停 地怂恿。爸爸每次看到挑着卖小鸡的就特别有同情心,因为 有一年爷爷突然批发来不少小鸡打算挑着到处卖。爷爷是以 卖生姜蜡烛香纸这些不是活的东西为生的,不知道那一年为 什么要做卖小鸡这生意。结果一直卖不掉,而几百只小鸡可 不好照料,每天都死不少。爸爸和二伯父命难违被叫上挑着 两筐小鸡帮着到各处叫卖。最后小鸡们终于死的死卖的卖地 处理完了。但是那次爸爸的肩膀都挑烂了。爸爸说他自认为 这辈子什么累活都干过,直到那一次卖小鸡,才知道还有更 苦的活。然后就教训我们好好读书,以后就可以不用干这些 累活苦活了。
 
今年妈妈拗不过弟弟,买了两只小鸭,关在外婆家门口 可以灌水的浅浅的水泥坛子里。弟弟非常兴奋,每天戴着草 帽提着小桶,拿着外公给做的绑在小竹棍上的网兜去池塘里 捞浮萍给小鸭子吃,还非得到离家远的那口池塘去捞,因为 据他观察小鸭子更喜欢那里捞来的浮萍。可是过了两个星期 换水也不勤快了,浮萍也要求我们去帮忙捞。妈妈见势不妙趁着小鸭子还没有牺牲,马上把它们送到二伯伯家的鸭群里 一起养去了。弟弟还可以不时地去看看他的小鸭子,不过鸭 子好像一点都记不得它们的奶爸了。弟弟这种喜欢养小动物 的性格和爸爸有一点像吧?爸爸工作的中药店收购地鳖虫, 所以爸爸曾经在一个缸里养了好多。但爸爸养地鳖虫是因为 中药店收购,弟弟纯粹是出于天然的喜欢,似乎两人又不太 一样。弟弟和爸爸舅舅们都喜欢养鱼,巴不得哪一天挣够了 钱承包口鱼塘专门用来养鱼,然后他们就可以天天钓鱼天天 吃鱼了。
 
鸡舍旁边放了爸爸养的两箱蜜蜂,还有一箱放在阁楼的 窗沿下。我很少去阁楼,因为我有点怕老鼠,除非我很馋想 吃过年家里切的冬米花糖或者买的麦芽糖。这些糖装在大坛 子里,埋在细细的炒米里保持干燥,所以吃起来和刚切那会 儿一样脆,一般可以吃到五六月。不过我很少突然想吃什么 东西,也从来不吃自家杂货店里的零食。尽管我们卖零食给 所有的小孩吃,妈妈私下里对我说她不喜欢太喜欢吃零食的 小孩。一是吃零食对牙齿不好,而且容易把胃吃坏。另外妈 妈不喜欢小孩子对零食没有控制力,觉得那些老是直勾勾看 着零食吵着父母买的小孩不懂事。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没 有吃零食的习惯,也可能是有一次我爬梯子上阁楼拿米花糖下来的时候一脚踏空摔了下来,当时摔得晕乎乎的,以后就 再也不想上阁楼了。妈妈说也许和我出生时她在杂货店里做 销售有关。我隔着肚皮看零食看多了也不稀罕了。
 
……
 
现在村里包括我们家有三家杂货店。村头是表姨开的, 村中间那家属于村所有,本来是村里唯一的杂货店,现在承 包给一个村民了。我出生前妈妈在村杂货店里做售货员。那 是个不错的差使,因为不用到地里干活就可以挣工分。妈妈 脑子好,从来不算错。可是一生了我,就有妒忌这肥差的其 他村民找生了孩子的借口怂恿村干部把妈妈给换了。爸爸说 由此可见两点:一是外公是那种不知道去给村干部行贿的傻 知识分子。二是尽管我们村里的每个人都姓任,村谱里清清 楚楚记载着十八代前都来自同一个祖宗,除了最亲的那几个 亲人之间,其他人都是利益当头。爸爸总喜欢总结经验,不 过他没提到村子里兄弟吵架的不少,包括我们自己家的近 亲。更何况爸爸最好的朋友有好几个是爸爸参军时的战友, 和我们没有亲戚关系。
 
我们住的房子是典型的老房子,前面屋檐下可以放躺椅 凳子冬天晒太阳,夏天乘凉,春天的时候燕子也喜欢在那儿 做窝,因为下雨淋不着。独轮车不用的时候也竖着放在那 里,反正家家户户除了晚上都是不锁门的。蜜蜂每天从蜂箱那儿进进出出我们都习惯了,因为蜜蜂只有在你去烦它的时 候才会叮你。更何况除了蜂王,蜜蜂一叮你它就死了。如果 真被叮上了,就把刺拔出来再用肥皂水洗洗伤口。
 
我们田里还种了半夏,自留地里种了许多芍药,到时候 都可以卖给中药店。芍药花期短但是很好看。芍药和蜜蜂是 我喜欢的,还很喜欢黄色的腊梅和桂花但是很少见到,而收 半夏的时候手会很痒,爸妈从来不叫我们帮忙。爸爸每天下 班回来如果天没黑而他也有空,就会戴上养蜂人的帽子打开 蜂箱看看蜜蜂。我也喜欢站在边上看着。有好几次爸爸突然 叹口气说,“以后你们长大了,就不用这么辛苦。可惜你要 是不养蜂,也就尝不到这辛苦里的乐趣了。”我知道爸爸最 大的梦想,就是退休后天天钓鱼,顺便养几箱蜂。可是如果 我和弟弟以后像小舅舅一样在城里工作,爸爸和我们住在一 起就没法养蜂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城里看到过蜂箱。
 
春天五六月的时候蜜蜂采蜜最忙,也是最需要爸爸经常 检查蜂箱的时候。一直都不明白爸爸是怎么学会养蜂的,不 过村子里会养蜂的叔叔伯伯似乎很多。爸爸的自学能力不 错,譬如他老是给我们炫耀他的钢笔字写得还可以,尽管他 是勉强初中毕业。说和妈妈比,他只能“笨鸟先飞”。爸爸 妈妈都因为文化大革命初中都没念完,不过文凭倒是拿到了。爸爸家因为有五个兄弟,刚刚够年龄就争取到一个参军的名额,到了可以顿顿有饭吃的部队。
 
由于有小爷爷曾经是 黄埔军校毕业从国民党投诚到共产党这背景的牵连,爸爸这 一贫如洗的无产阶级分子到部队也还是不能分到重要部门, 只能分到炊事班。“不过那样还好,不仅仅到了部队终于顿 顿有饭吃,而且顿顿都吃好吃的。我一去部队就长十五斤。 看现在的肌肉,都是那时候练出来的。”爸爸说除了做饭吃 饭练武,平常他就拿钢笔抄报纸,既练字又显示积极性,因 为和其他新兵比爸爸竟然还算是有文化的。不过爸爸刚到炊 事班被派去买油,骑自行车载着两桶油回来却翻车倒了一 桶。当时炊事班班长没有报告上去,让爸爸一辈子都感恩, 因为要是被贴上破坏军队战斗力的标签就永世不得翻身了。 为此到现在爸爸还时时提起,教育我们要适当地与人方便, 不要总是条条框框死板地依法律规则做人。
 
当时爸爸的部队在金华十里坪看守劳改犯。而爸爸才当 了三个月兵的时候就有一个犯人用一把锄头钩着墙翻墙逃 跑。炊事兵也会轮到半夜站岗。那次刚好碰到爸爸站岗,爸 爸开了一枪没中。因为是新手又是老式枪,情急之下忘记了 怎么操作才能开第二枪,结果犯人给跑了。当然那时候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犯人躲在菜地里没几天就被人发现给抓了 回来。因为没有急中生智开出第二枪,爸爸也失去了难得的 立功调到其他组的机会,只能老老实实在炊事班待着了。
 
还好爸爸所在的军队,据说是属于林彪系的,对待退伍 军人比其他部队好。爸爸在部队也没有什么晋级的可能,两 年后退役了竟然给了个城市户口,还分到供销社中药店工 作。尽管他对中药是真正的一窍不通,也心满意足地服从了 党和部队的安排。而且爸爸总是教育我们,“什么东西只要 肯学,周围的人都愿意教你,尤其是年轻的时候,没有什么 东西是学不会的。”爸爸将近千种中药的药名、形状和习性 每天都记着,不会的就向年长的陆伯伯问。所以爸爸觉得如 果几千个英文单词记不住肯定是不够用功。
 
估计养蜂也是爸爸这样用功学会的。爸爸曾经不经意地 提到过蜜蜂繁衍太多就会分群。在等吃着蜂王浆而不是普通 蜜的小幼虫长大成有生殖能力的新蜂王出来前,老蜂王就会 率领一部分工蜂飞出去另立新蜂群,因为最终一个蜂群里只 能有一个蜂王。蜜蜂生来就有自知之明,为了物种繁殖为下 一代着想,会自动让位给新一代。人工养殖的蜂群为了防止 工蜂走失,因为它们是真正干苦力活的,就只能人工分群。 这次爸爸可能没有好好料理,也可能今年春天天气好食物充足,蜜蜂繁衍得比他想象得多,结果老蜂王为了未来,没有 等到爸爸给它们分群,提前带着一群工蜂另立门户了。这就 落得我在这大太阳下和一群蜜蜂面面相觑拿它们没辙。
 
尽管印象里村里养过蜂的人似乎好多,真的需要帮忙的 时候却一个也找不到。派弟弟到村头村尾找遍了也找不到一 个知道怎么把这一树的蜜蜂引回家的人。最后他蔫蔫地带着 橡皮弓,香烟壳还有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来代替我站岗,让我 回家煮中午饭去。我叮嘱了他不要到边上的小溪里去翻石头 捉螃蟹,也不要到田埂边排水挖泥鳅,好好看着蜜蜂。
 
除了炖猪蹄,妈妈很少煮要炖很久的东西,因为我们都 喜欢新鲜菜稍微炒一下的做法。新鲜的菜本身就很鲜美。爸 爸说北方人喜欢吃炖的,因为他们除了大白菜没有什么新鲜 菜,只好吃炖的而且加很多盐和酱油否则没有味道。我们都 没去过北方所以只能相信他说的。外公说尽管他没有去过北 方,但是从我们经常说的中国八大菜系里只有鲁菜是北方的 说明还是南方菜花样多比较好吃。二舅舅去过东北养蜂因而 完全同意爸爸的说法。
 
……
 
猪肉是村里的屠夫每天早上新杀的,鸡鸭鱼都是各家在 家里活杀的。菜大都是早上从田里刚摘来的。家里的调料是 最简单的油盐酒酱糖醋加上生姜蒜和门口自己种的麦葱,很少吃的辣椒也是自己腌的。田里新收的辣椒先在太阳底下晒 一天,瘪了以后横着切丝,和姜丝蒜盐在大玻璃瓶里塞得实 实的。最后在瓶口倒些白干防止发霉,再加一层薄薄的塑料 纸,拿玻璃盖盖严了,在阴凉的地方放上两个星期,等到开 盖的时候很香。妈妈有时候会多做几瓶给亲戚,因为大家都 很喜欢这样做的辣椒。最近第一次看到批发处有冷冻的肉 卖,价格是屠夫那里买来的肉的一半。刚开始还有几户人家 为了便宜买来吃,不过很快就发现味道远远差于屠夫那里买 的鲜肉。大家后来发现冷冻的肥肉买来熬猪油还可以,价 格一半可以说合算,不过炒着吃的肉即使贵也得到屠夫那里 买。
 
四年级前都是妈妈或者外婆做菜,我在灶间帮忙烧火或 者干煮红薯之类的低级活。七岁的时候转到镇上读二年级我 就自己一个人在镇里过夜了。每学期开始的两天爸爸会在镇 上陪我,接下来几天他不陪我的晚上我又想家又怕孤单,因 此每天晚上都是哭着睡着。这样过了一星期我也就习惯了, 除非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不争气地偶尔晚上哭几次。一般 傍晚放学后回到供销社的单人房间时,爸爸已经骑自行车回 到村里了。我会用电炉热一下装在陶瓷碗里的冷菜。爸爸把 包了一叠报纸的饭盒放在棉被里保暖所以不用热饭。菜和饭都是供销社的集体食堂里买的所以不用自己做。
 
虽然供销社里禁止大家用电炉,但基本上每个职工甚至 是主任都在偷偷用。有一次我在三楼热菜,热好了站在三楼 的楼梯口大声地叫在二楼中药店上班的爸爸,“爸,菜已经 在搪瓷碗里煮了5分钟了,电炉可以拔掉了没有?”叫了好 几次都没人应,急得我从三楼楼梯一溜烟跑到二楼,看到爸 爸和其他几个叔叔阿姨还有供销社主任正在那儿面面相觑又 忍不住要大笑的样子。弟弟也碰到过同样的事。有时候弟弟 和中药店另一个叔叔的儿子打架,两个人抓着晒在阳台上的 药当石头互相扔被主任看到也是常事。
 
不过这个老主任并没有因此没收我们的电炉,因为他平常比较体谅职工的难处。 大家都说他比后来的那些主任要好很多倍,不贪污不亏待职 工不成天只知道给上面的拍马屁。所以他做了很多年主任却 做不到供销总社去当更大的官,但他退休后好多人都很惦记 着他。
 
四年级那年家里开了杂货店就很忙了。暑假妈妈去自留 地拿菜在田埂上骑自行车,不小心摔到田埂一边落差两米多 的沟里,头上摔了个洞,那时开始我就正式学炒菜了。不过 就是炒蔬菜,要是炒肉或者煎鱼还是爸爸妈妈上阵,要是包 饺子做馄饨做手拉面的话就更需要爸爸部队里学会的那一手了。爸爸说做好汤面的关键是面要和最后加在碗里的汤分锅 煮。
 
妈妈先是允许我炒鸡蛋,因为从炒鸡蛋出发可以变出很 多种菜来。也许是看过妈妈外婆炒了无数次鸡蛋,我第一次 动手就成了。敲三个自家鸡下的蛋到碗里,放一点盐,用筷 子打散了在一边放着,然后掐三根门口花盆里种的麦葱,洗 一洗后切成很细的葱花放到碗里再用筷子打一遍蛋液。在热 热的锅里放点白白的猪油,等它没化的时候往锅边上摊一下 油,等到油热了就把蛋液倒进去。摊开的蛋再翻个个儿就是 一张蛋饼,要是炒两下炒散了就是炒鸡蛋。炒鸡蛋里可以加 黄瓜丁,加西红柿丁再放一丁点糖就成鸡蛋西红柿,如果不 放糖加点水煮开了再放点葱花就是鸡蛋西红柿汤。
 
然后妈妈就教我炒豆腐。豆腐有很多种吃法所以基本上 天天都吃。隔壁的秋香婶婶家做豆腐卖,平常我们喜欢豆浆 豆腐花和豆腐就一大早端个碗去买。当然过年的时候我们也 自己做豆腐。一刀豆腐我家外公家二舅家各分三分之一,否 则吃不掉,因为我们三家都没有冰箱。妈妈最拿手的是糖醋 豆腐。先把豆腐切成条或四方小片放在油里煎得两边稍稍发 黄,然后把切得很细的姜末蒜末葱末也放进去煎一下。过了 一会就放盐和白糖炒一炒,最后放镇江陈醋。等收了汁再撒点葱花装盘。有时候妈妈先放盐然后就装一半出来成了家常 豆腐,剩下的一半做成糖醋的。还有时候有客人就做成一盘 是辣的,一盘是不辣的,一盘是糖醋的,最后一盘是菠菜豆 腐粉丝排骨汤或者丝瓜豆腐汤。
 
接下来就是学会炒各种各样的蔬菜。妈妈说所有的菜, 只要是新鲜的,摘干净切小块炒小分量是关键。藕或者宽豆 角这种切成丝炒味道更容易进去。炒的时候还是用姜末蒜末 葱末调味就可以了,偶尔可以再加一丁点生抽酱油。这样我 一下子就可以炒出丝瓜,豆角,茭白和藕丝这些家常菜了。 丝瓜和豆角是家里自留地里结得最多的,基本上夏天天天都 吃。丝瓜和藕我从来都吃不厌,可是长豆角吃了几天就不想 吃了。五六月的时候有短短的宽豆角吃,可是过了那一季就 没了。我还记得五年级升初中考试的第一天爸爸没有从食堂 买菜,而是特意给我开了小灶炒了宽豆角吃。那和我考了全 镇最高分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至少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天爸 爸炒的切得斜斜的宽豆角。
 
按着妈妈的嘱咐我回家做了丝瓜豆腐汤和糖醋豆腐。外 公、弟弟和我都喜欢海鲜味,所以在丝瓜豆腐汤里放了一点 虾皮和紫菜。做好了午饭我和外公先吃了。吃饭的时候有个 顾客来买对联。这是外公的副业,因为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大家在祝寿或结婚这些大日子里送的大礼里经常要配送 一副对联。譬如堂哥结婚的时候,婚礼那天不仅仅家里摆了 几十桌酒席,每个房间都挂满了送来的大红对联。对联上有 两排押韵的大字祝新婚,譬如“琴韵谱成同梦语,灯花笑对 含羞人”,或者“海枯石烂同心永结,地阔天高比翼齐飞”。 有些文采不错的写字先生会用新郎新娘的名字或者其他相关 的字自己作一对联。边上小字一边写的是为什么送对联,譬 如“贺大侄徐义文新婚之喜”,另外一边写的是送祝福的人, 譬如“二舅张秉松奉心敬祝”。
 
……
 
大喜事的时候大家一边吃酒席,一边还可以对送来的对 联评头论足,因为基本上每副对联都是送来的人找他们自己 村里或者附近毛笔字写得好的人写。这样每个大喜大悲事也 常常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写字先生们的一个展览。最近有的顾 客会拿着集市上买的已经印好两行大字的对联来请外公题边 上的两排小字,这样可以付少一点的钱。不过这样的精致对 联经常重复着同样的那几句贺语和同样的字体,反而不如以 前那样飘着墨香的对联那么家常和亲切。长长的对联上写那 些大字的时候需要有个人拉平,因为店里没有五六米宽的长 桌子,而大字是用饱满的大毛笔蘸着浓浓的墨写的,不拉平 墨汁没干就会流到一边糟蹋了字。这是我喜欢的活,一边拉着一边看外公写完,然后和外公一起把对联摊在地上慢慢晾 干。
 
帮外公写完对联后我到山下把弟弟换回来吃午饭。他吃 完午饭再来换我回去,好让外公回家去睡午觉。可怜弟弟只 好在山下的树荫下守着蜜蜂,因为我得在家里的杂货店里看 店。中午的知了叫得催人睡,来买东西的和待在店里聊天的 人很少,连打麻将和扑克牌的人都回去吃午饭睡午觉准备下 午再来继续战斗。
 
我们店里没有电视机。来买东西的顾客喜欢聊天,或者 大家一起打牌搓麻将。电视机实在太贵了。爸爸说如果要买 就得买个彩色的,那就更贵了。二舅买了个黑白的电视机, 因为他喜欢看新闻联播和电视连续剧。当然新闻联播的女主 播杜宪很漂亮大家都很喜欢妈妈可以理解,但是妈妈一直都 不理解二舅怎么有心思看那么多集的电视连续剧,而且一星 期才放两到四集,有时候一个电视连续剧要几个月才播完。 妈妈听说在热播的电视《女奴》有一百集时惊讶得不得了, 一点都不能相信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耐心一集一集地 看下去。妈妈是典型的急脾气,喜欢看电影,朝鲜的《卖花 姑娘》好像是爸妈谈恋爱的时候一起看过的,因为两个人都 经常提起。妈妈觉得看长长的电视连续剧该是老人的事,而不是二舅这样年轻人干的。
 
我们店里的顾客年轻人比较多,大都不喜欢看电视,不像村里另外一家杂货店里老人比较多。爸爸的意思是买了电 视也吸引不了更多的顾客。不像镇里的杂货店,每天晚饭后 晚自习开始前为了吸引我们这些中学生去买东西,总是不等《恐龙特急克塞号》动画片开始就把电视开了。看完了动画 片后总会有一大群的学生从镇上走回中学去上晚自习。爸爸 说不如以后有钱先买个冰箱,自己可以用,还可以卖雪糕和 冰镇啤酒,因为村里有冰箱的人更少,而夏天的时候冰镇啤 酒价格比一般啤酒可以卖得贵不少。
 
……
 
我们周围一个伯伯刚刚买电视机的时候,每天晚上七点 都会准时把电视打开,如果天气好就把电视放在室外。他 们家每天晚上都聚集着一堆人,天气好的话看电视的人会 很多,最后几排要站在凳子上才能看到电视里的节目。尽 管大部分电视我都没看过,有些电视名字譬如《乌龙山剿匪 记》似乎老幼皆知,连小孩子都在操场上模仿着玩抓土匪的 游戏。有一次妈妈说家里没什么活了我要想去看也可以去这 个伯伯家看会儿电视。我从小到大除了外婆和舅舅家,不太 喜欢到别人家里去,不过这一次倒是忍不住去了。因为去晚 了,只能站在四方凳子上远远地看,好像是一个小孩和妈妈终于重逢的故事。 看完了回去,店里的叔叔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我看电视去了。他们问我看什么电视,我就把最后十分钟给他们绘 声绘色地描绘了一下,说到那个小孩子见到了妈妈,我也非 常深情地学着那个小演员说,“妈妈,妈妈,我回来了。我 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店里的叔叔很惊讶地说,“你模仿得这 么像,下次你去看了和我来说说就好了,我可不想看电视, 屏幕这么小,累眼睛。”受了这个叔叔的表扬我信心倍增, 在学校里的朗诵表演比赛上尽管普通话不够准,硬是靠着表 演寒号鸟在冬天冻死了很出色得了个第一。
 
不过自己家没有电视到别人家去看还是有点麻烦的。家 有电视的叔叔到了八点多了还没有把电视打开就会有人来 催,不管你是不是刚从田里干活回来忙得晚饭还没有吃。还 有一次弟弟和我看《上海滩》,赖在一个刚结婚的叔叔家看 完为止,尽管他提醒我们好几次,说其实他是不该让我们看 电视的,因为不是周末。爸爸后来告诫我们除非这个叔叔 家的门是开着的,否则不能去敲门问可不可以看电视。
 
不过《上海滩》实在太诱人了,连我和弟弟这样从来都不看连续 剧的人都有点上瘾。有一次不是周末,弟弟和我商量着出去 看电视,约定除非爸爸问起就不提看电视的事,因为我们不想撒谎。走了好久的路只为了找可以看电视的商铺,竟然发 现已经走到了郭宅的姑妈家,因为我们一路从镇上走过去所 有有电视的店都站满了人。姑妈自然很高兴,因为我们除了 过年过节很少去,不仅让我们看了电视还烧了米粉汤给我们 当夜宵吃。
 
不过这几天大家还会看看新闻,因为据说北京有很多学 生在游行。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游行。爸爸说是反官倒,还 有人说是大学生太多找不到工作钱也不经用。过去两年物价 涨得很快,我们开店的倒是合算的。譬如爸爸说前几个月批 发来的白糖,现在已经涨了 30% 都不止了。有时候批发来 的东西,还没提货就又涨价了,把批发单子转让一下就可以 挣点小钱。不过妈妈说那也是有得有失的。我们借给亲戚的 钱,基本上都是不收利息的,因为是亲戚嘛。他们还给我们 的时候最多也就是拿点礼物来表示感谢。这些钱前几年借给 他们,现在还给我们就很不值钱了。妈妈叫爸爸不要老是借 钱给亲戚,不过爸爸总是做不到,因为钱越来越不值钱,所 以两个人为此不少拌嘴。
 
反正北京在千里之外,游行也只是学生的事。不过又有 传闻说杭州也要有游行了,几天前还说甚至东阳都可能有游 行。我突然想起上个月一件事。班主任问我们每学期要组织的班级联欢准备搞什么活动。我们几个班干部礼拜六放学了 还主动留下来讨论了什么主题比较好,讨论来讨论去觉得没 什么新意。有个人提议说他听到初三三班的语文老师,也就 是其他语文老师不太喜欢但是学生很喜欢的那个,这个下午 正协助他们班办了一个纪念胡耀邦的主题活动,好像和北京 的游行有关的,也许我们可以去借鉴一下也搞个类似的。那 个语文老师的想法总是很前卫,我们班主任估计不会同意。 不过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已经等不及地要回家了。我是班长就打算以 考察的名义去初三那边去看看。可惜去的时候发现他们的活 动老早搞完了,不过教室正中间黑板上挂了一个很大的黑白 相片。我猜那可能就是胡耀邦的照片,尽管我还不知道胡耀 邦到底干什么的。黑板上写了几个讨论的话题,都是我念得 出但是不懂的字眼,什么“宪政”,什么“反贪污反官倒”。 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黑板上的一些字已经被擦掉了,所以 我更不懂了。老师的课桌上还放了几朵纸做的白花,我看做 得挺精致的就拿了一朵,因为周末了到时候这些东西都会被 值班的学生扫掉,不拿白不拿。
 
不过大家说我们东阳肯定不会有游行,因为没有大学, 谁会主动去游行啊。再说,东阳的游行反对谁呢?有人说我们游行是为了支持北京的学生,不是为了反对我们东阳的政 府机关。爸爸说那些学生都游行这么久了怎么还游行不出什 么结果。
 
爸爸总是不忘提醒我们,他当红卫兵的时候到北京等待 毛主席第八次接见,结果毛主席又说不接见了。红卫兵们很 失望,有的离开了北京到别的地方去了。爸爸觉得北京来一 趟不容易,又等了几天,结果还真等到了毛主席改变主意接 见红卫兵的机会。爸爸还说北京冬天那个冷是他这个南方人 想象不到的。他当时实在太冷,把初中毕业证押在北京体育 学院换来了一条厚棉毛裤。离开北京的时候考虑再三,决定 还是穿棉毛裤走人。爸爸说如果以后去北京,是不是得考虑 去把那毕业证赎回来,万一有什么用呢。
 
妈妈的红卫兵经历比爸爸的还惊险,妈妈坐火车因为很 挤和她的同学老师走散了,最后在红卫兵集中转车的火车站 里等了几天竟然等到了她的老师。见到老师背着手拿着个陶 瓷杯看公报,她激动地叫一声“方老师”。老师转头的那一 刻,妈妈说是人生最快乐的时刻。那时候治安好,要是现在 说不定她都被拐走给卖了,也就没有我和弟弟了。
 
……
 
除了爸爸单位每年组织的旅游,我们全家人从来没有钱 和时间一起出去旅游。爸爸会尽量带妈妈、外婆和弟弟一起去,大概因为我年纪比较大了,可以和外公一起打点杂货 店,同时不用落了功课。爸爸说外公比较迂腐,好像一辈子 从来没有带外婆一起出去旅游一下。我不好意思回爸爸的 嘴,因为他在我记忆里好像也从来没有一个人带妈妈出去旅 游过。外婆其实很喜欢去远处看看,因为她的好奇心很强。 可惜她不识字不会说普通话,又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如果 没有爸妈和舅舅们带她去,她就没有机会去别处看看。
 
有一年爸爸带着妈妈、外婆和弟弟去天台国清寺旅游, 妈妈回来说外婆和另外一个同去的老奶奶每到一个景点第一 个问题就是“厕所在哪里”,因为游客很多厕所只有那么几 个,要上的话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排队。还有一次爸爸带弟弟 去苏州旅游,结果弟弟全程都有点感冒发烧。爸爸说那是他 最累的一次旅游,因为无论到哪里弟弟都不肯走路要抱着。
 
我没有享受过红卫兵式免费旅游的待遇,也从来没跟着 爸爸妈妈去旅游过,但是我有过两次家里人都非常羡慕的长 途免费旅游,所以心里一点都不嫉妒弟弟跟着爸爸去旅游。 第一次旅游时我六岁,到秋天就要上小学一年级了。不知道 是爸爸觉得该在上学前让我去见见外面的世界,还是什么特 别凑巧的原因。小叔叔要到杭州萧山和常州那一带出差好几 天,竟然打算带我一起去!那之前我印象里从来没有出过横店镇,除了自行车和拖拉机,连汽车都没坐过。县城里也好 像从来没去过,更不用说要坐长途火车去外婆都没有去过的 省府杭州了。旅游前妈妈不忘张罗着特意请裁缝来家里做了 一次衣服,所以当我在杭州给灵隐寺的佛像拿香火拜拜的时 候不仅心是新鲜的,心外面从头到脚的衣服也都是新鲜的。
 
那一次旅游还让自己在村子里成了一个小名人。不仅仅 因为村子里很多小孩根本没出过横店镇,很多大人去得最远 的也就是东阳县城罢了。如果是个女的,除了像妈妈这样文 革大串联有幸去过杭州和韶山,出过远门的更少。更重要的 原因是在杭州火车站站台上等火车的时候,叔叔他自己去干 了点事情,让我一个人看着行李。在茫茫人海里,我竟然看 到了一个同村的婆婆和他的儿子也在站台不远处等另外一趟 火车。因为从小爸妈就教育碰到比我大的,尤其是婆婆级别 的,一定要打招呼叫声婆婆。这就譬如每天吃完午饭要上学 的时候必须和中药店里的叔叔阿姨说再见一样,不打招呼就 没礼貌了。当时我就走过去用东阳话和这个婆婆打了招呼, 她觉得我六岁出远门就一点都不慌张,还在远离家乡的地方 碰到熟人记得叫婆婆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那次旅游这个婆婆比我先回村里。等到叔叔和我旅行结 束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村里的好多人都知道我在远方的杭州叫婆婆的经历了。直到我都上初中了,这个婆婆还是见我就 夸我。尤其是我后来得个什么奖或考个好成绩的时候,这个 婆婆就会说她知道我肯定会有出息,因为我从小就这么能干 又懂礼貌,说得我每次都很不好意思。
 
第二次长途旅游是四年级的时候。我被评为市优秀三好 学生,参加了市里组织的夏令营。据我所知那一次到杭州莫 干山的夏令营是市里前所未有的。喜欢我的老师事后告诉 我,我的名额差点被一个有关系的学生占去了,还好小学里 我从来没考过第二名,让别人没有了借口。我们浩浩荡荡一 个大车几十个学生和老师,还有市共青团的几个领导,在莫 干山免费游玩了十几天。到现在我还经常看当时拍的集体照 片,因为那一次旅游实在太难忘了。莫干山青青的竹子,不 太理解的干将莫邪铸剑故事,山上许多高档别墅,都让我们 这些本不相识慢慢在山路行走中成为朋友的孩子们兴奋不 已。这一次旅游也让我认识了很多同龄的不同镇上来的朋 友,因为好像除了市中心的吴宁镇,其他镇都只有一两个夏 令营的名额。据说这大规模又高档的夏令营后来市里就没办 过了,因为花了太多的钱。
 
在莫干山夏令营的时候,带队营长要求每个学生给家里 的父母写封信,写好了贴上莫干山当地的纪念邮票寄走。寄走后我还想象着妈妈哪天早上从邮差手里惊喜地接过我第一 次给她写的信,读到我在莫干山的快乐生活,然后把信给爸 爸和外公看,让他们也感受我的快乐。后来才发现邮局效率 真慢,因为夏令营结束后我都到家了写的信还没送到!夏令 营联欢会上要求每个人都上台表演,我刚开始有点后悔没有 选书法表演,五音不全地唱了一首《采蘑菇的小姑娘》,不 过后来发现队员里有几个书法更不错的!
 
我把爸爸给的二十八块钱都花得差不多了,给家里的每 个人都买了礼物,也第一次尝了尝咖啡和橄榄这平常镇上 没有卖只有在书上才读到过的东西。回家的时候外婆很诧 异,因为她说那二十八块钱都快是爸爸半个月工资了,还说 爸爸给的钱是给我应急用的,或者不要在城里比较有钱的学 生面前太寒碜,而不是让我拿去享受生活和买礼物的。我心 里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外婆后来又说我好多次花钱不 节省。不过爸爸给我钱的时候可一点都没提过这钱是应急用 的。外婆说这我该自己就能悟出来。外婆那一代人总是说话 不直接,什么都要悟出来,实在太累人了。也许以后再长大 一些我也能很快就领悟出很多没有直接说出来的话!还好这 一次至少外婆说归说我乱花钱,心底里还是喜欢我给她从莫 干山买来的礼物。
 
……
 
小舅舅觉得爸爸说文革时候串联好是因为爸爸头脑简 单,不过爸爸只说是大串联好,没有说文革好。不过有时候 觉得小舅舅他们那一代人错过了红卫兵式免费全国旅游,听 到当过红卫兵的人提起毛主席接见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想想要不是大串联,像我爸爸妈妈这么穷的人,怎么能免费 去北京上海韶山玩?外公高中毕业还一辈子都没去过北京 呢!而爸爸这么个初中都没毕业的穷小子就仗着红卫兵的身 份去了,而且是免费的。有什么其他政策更能体现我们社会 主义国家里人人平等和自由呢?
 
在市政府工作的表舅回来说都是学生闹事,反正闹来闹 去不会太暴力,因为都是纯洁的有文化的年轻人。这下子店 里的人都齐声反对,觉得表舅简直太天真。店里的老爷爷说 无毒不女人。女人和孩子平常看起来文静,打起人来一样心 狠手辣的,再说有文化的人也很难讲是不暴力的。以前地主 比长工有文化不照样打得长工哇哇叫。老爷爷们的比喻有时 候很奇怪,但是妈妈说文革的时候我们隔壁婶婶家的厕所就 是村子里几个年轻人砸的,而且批斗起老公在台湾的老奶奶 的时候,那些上过点学的红卫兵比谁都凶狠。
 
天热得很,但是因为担心那跑走了的蜜蜂,本来昏昏沉 沉的下午一点睡意都没有。昨天下午爸爸、外公、二舅舅和小舅舅围着二舅舅的黑白电视看了会儿新闻,似乎这游行也 还算件大事,因为外公是从来不看电视的。他有老花眼,平 常有空宁愿在家拉拉二胡,写写毛笔字,画画云彩,或者动 手修修补补家里的锄头扁担草帽或者雨鞋。爸爸也是从来不 看电视的,因为他又要上班又要给家里的杂货店进货。不过 他们也就看了十几分钟,等到外婆派我去叫小舅舅回家吃饭 的时候已经看完了。
 
感觉好像就是学生们游行有要求,但是和其他人也没什 么大的关系。和我们农村里的人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 他们都是大学生,要求的大都是大学生自己想要的。就譬如 当初知青游行,要求的也就是回城,而不是提高农村的生活 水平,让生活在农村和生活在城里一样。那时候农村里的人 还巴不得知青回城去,因为他们在农村里活干得不多吃得倒 不少。要是大学生们提出要求废除农村户口,说不定村子里 的很多人也都去东阳支持北京的游行了。
 
不过早上村子里倒是还真发生了件大事。很多人聚集在 我们店门口的操场上。我想这些人要是都去东阳游行,估计 也算有点规模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什么事,只看 见一辆汽车开进村来停在操场上。当时在村里汽车是很少见 的,所以小孩子一看来了汽车就都围上去了。下来四五个人看起来是市里来的,因为他们问小孩子的时候口音和我们不 一样。尽管从市里到村里开车就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们还是 能听出完全不同的口音。
 
过了一会儿村里管计划生育的婶婶被小孩子叫来了,原 来来的是市计生委的。这很奇怪,因为村里和镇里的计生委 工作经常受到好评,我们村里除了一个叔叔带着家人到外地 打工,偷偷生下了个儿子,还没有其他什么人家敢超生的。 那个叔叔好像是三代单传,所以即使家里所有的家具都被没 收了,还是坚持生了个儿子。有个婶婶已经有了个儿子,又 怀了第二胎都五个多月了,仗着反正她很少出村子镇里人不 知道,想再生一个。可是村里专门管计划生育的婶婶消息很 灵通,马上就来做思想工作。这样软磨硬泡的直到有一天我 看到怀孕的婶婶来买东西的时候肚子已经扁了。大家私下 里说她偷偷做了 B 超,知道不是儿子,再加上干部的压力, 就打掉了。
 
不过有一次店里那个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公公碰到这 个婶婶,就问她说怎么没勇气生了,因为以前她嘴巴比较 硬,说罚款就罚款,一定要再生一个。婶婶说镇里干部给的 压力太大,因为她丈夫的弟弟是个小村官。镇里人就叫她小 叔子来做思想工作,如果做不通她小叔子的小官也就不要想再当下去。她丈夫想来想去,反正已经有一个儿子了,就不 生了。
 
骑自行车的邮递员到我们店里来送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 站满了不少人。因为我们都没有门牌号,写信的地址就是写 到村里。如果是电报邮递员会叫小店的人指路争取尽早送到 家门口,一般的平信都放在村头,村中和村尾这三个小店 里。我们小店再托来买东西的人带个口信叫收信人来拿信。 如果你想等信就要早早地到小店里来,等邮递员的绿色自行 车。谁家有来信我们都知道,尤其是夏天高考后如果谁考中 大学,我们店里的人经常第一个知道哪个大学寄来录取通知 书了。
 
……
 
村子里房子和房子之间的弄堂都比较小,所以市里来的 汽车只能停在操场上,不能直接开到想去的那一家门口。开 始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到底谁家偷偷要超生了,等到邮递员 来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了大概的来龙去脉。原来谁也没超生, 只不过村里一个家境不错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的叔叔前一段时 间早上开门,发现有人在他家门口扔了个棉包,包里是一个 刚出生的小女孩。因为已经有了一个儿子他们不能再生了, 那个婶婶就把这个小女孩给养起来了。他们本来想养一段时间后,反正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再花点钱通通关系,报个户口下来就没事了。 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靠得这么近,你家里每天晚饭吃什么都有人知道,更何况突然 多出个婴儿来了。
 
不过据说周围的人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的没有去报告。有人说这个叔叔挣钱比较多,而多挣钱的人 总不免得罪过别人,有人说村干部知道了怕不去镇里报告 万一怪罪下来受处分。反正最后市里来人了,而且来的还有 民政福利院的人,要把这个小女孩抱走送到福利院去。也有 人说本来这个叔叔想让他老婆带着小女孩到外地养一段时间 避避风声,但是市里的人一知道这事情就威胁说不马上交出 小孩,这个叔叔就不用去上班了。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尽管谁都不完全知道怎么回事。小孩去福利院的日子估计不 如在这个叔叔家的日子好,但是市里坚决不能开这个先例, 否则到时候大家超生了女孩就丢到条件好的人家,甚至故意 扔到朋友家让他们领养,那计划生育政策就形同虚设了。
 
据说养了小孩的叔叔并不知道计生委民政局的人这一天 要来抱女孩,但有人说已经通知过的。即使知道要被抱走, 可小孩养了几个月也有感情了,市里的人来的时候婶婶把门 关了抱着小女孩不肯交出来。这样操场里的人越来越多,村 干部也被叫来做思想工作。反正市里的人说没有小孩他们肯定不会空手回去的。 最后婶婶还是妥协了,不过市里来的人一抱这小女孩就大哭。最后实在没办法,就叫村里另外一个婶婶抱着把小女 孩带走。这样大半天后大家才慢慢散去。
 
有时候我想命运真的很无常。如果生的第一个是女孩,家里人往往不是很失 望,甚至有点高兴,因为如果第一个是男孩的话,就不能生 第二个了,但是如果第二个还是女孩,家里人往往很失望, 因为现在要养两个孩子,而且两个都是女孩子。有时候有些 人家失望得宁愿把这第二个女孩先扔掉。这样可以再生一 个,直到生个男孩为止。不过很多人开始偷偷做B超,如果 第二个是女孩就流掉了。妈妈说流产很伤身体的,但是我们 亲戚里也有这样的。不过B超有时候不准。听说一个表姨流 掉了才发现是个男胎,后来怀了坚决不流了,结果又生了个 女孩。不知道那些制定计划生育政策的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个 政策带来的后果。不过两个表哥都生了两个女孩,妈妈说就 该这样,女孩也挺好,譬如我这样的。妈妈很少表扬我,不 过一提到生女孩并不糟糕就拿我做例子,我知道妈妈还是很 以我为豪的。
 
哎,那些逃走的蜜蜂要是有人那么听话就好了!弟弟说 不定在外头无聊,忘记看住蜜蜂,已经捉螃蟹或者去挖泥鳅去了。那些蜜蜂说不定已经逃到我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了。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呢?是不是东阳真的有游行,爸爸妈 妈这两个老红卫兵也忍不住加入了游行队伍,把我们给忘 了?不过这么一想我都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想象一下爸 爸妈妈这两个人像红卫兵一样雄赳赳气昂昂,背着烟草公司 批发来的两大包香烟喊着“反对官倒、反对贪污”那才叫好笑。
 
……
 
下午还来了几个要给裁好的衣服拷边的顾客。爸爸妈妈 总是想着在店里加点服务,顺便可以多挣点钱。爸爸说以后 要买个台球桌来,让大家交几毛钱打台球。弟弟自然高兴的 很,不过最近还没有什么动静,尽管镇上开台球桌的几家生 意很兴隆。妈妈发现家家户户都要请裁缝来做衣服,但是 周围没有几家提供拷边的服务,就买了一架拷边机。当然裁 缝也能拷边,但是裁缝平常生意很好,不愿花时间给衣服拷 边,只愿意花时间裁衣服和缝衣服。拷边是低技术的活,我 发现用了几次我也可以帮妈妈干。后来发现拷边是很容易, 但是要知道在哪块布片上拷还得懂点衣服的裁剪才行。而妈 妈不在我只能和来拷边的人说,除非你的裁缝给你画好标志 哪儿该拷哪儿不该拷,否则只能等我妈妈回来才行。不过裤 子的裁剪都是一样的,所以妈妈不在我还是帮顾客拷了边,挣了点额外钱。 夏天的午后店里顾客很少,因为大家都回家午睡了。
 
有时候太困了就趴在柜台上,或者蜷缩在躺椅上睡会儿,或者 看书做作业。这时候就最讨厌村子里有个叔叔来买东西,因 为大家都知道他有“猪手”。村子里每个年龄段的男人,都 有那么一两个人是有名的让人讨厌的“猪手”。他们喜欢调 戏女人,很多时候故意趁人不注意去摸一下。周围的人看到 了基本上就当笑话看,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但是我觉 得这些人真的很讨厌。不过他们也会看人家下手,像妈妈和 我这样大家族里的人在村子里就没有人敢动手动脚。
 
以前还以为这样讨厌的男人只有村子里没多少文化的人 里才会有。后来上学了发现其实到处都有,只不过没有那么 明目张胆,或者方式稍稍改变一下。不过奇怪的是这些人是 谁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又没法送他们去派出所。学校里的 一个老师也是有名的喜欢揩便宜的。因为那个老师手里有很 大的权力,据说有些教音乐体育等副课的女老师想到我们学 校来教书,如果没有其他关系可托就得和他上床。不过学校 需要优秀的教文理正课的老师,所以教正课的老师一般要靠 本事才可以来我们学校教书。
 
据说女同学都很讨厌去他房间。他不教我们这一个班,所以我从来不用担心被叫到他房间。不过有一次还是因为学 校的事,需要当班长的我去一下他的房间。老师的房间其实 离教室都很近,而且房间之间隔得很近,房门也总是开着 的,周围总有很多人走来走去,倒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但是即使在这么公开的环境里,这个老师竟然说着话就把我的 手给拉过去摸我的手掌。我大吃一惊,没想到这个老师竟然 真的敢干这么恶心的事。我唰得马上把手拉回来,很讨厌 地瞪了他一眼就从他房间走出来。他可能没想到我这么不妥 协,也有点目瞪口呆的样子。
 
村子里的那个“猪手”叔叔让我很讨厌是因为其他的男 “猪手”大都只敢欺负结婚了的女人,而这个叔叔据说只要 稍微年轻一点的女孩子就敢动手。我没有亲眼见过他欺负我 的小伙伴,但是她们平常一看到他走来就宁愿离他远点。我 知道因为外公和爸爸在村子里的威信他不敢对我怎么样,更 何况我只有寒暑假和周末才在村里住。但是在夏天午后没有其他顾客的时候,我也宁愿这些“猪手”们不要来买东西, 因为我心里恨恨的讨厌他们至极点,但是又没有什么惩罚他 们的能力。
 
这样熬着到了下午,外公来替我,我去找弟弟。他还好 没有太淘气,螃蟹捉了半天只捉了几只,蚱蜢倒是捉了不少都串成一串。嘴角的颜色还说明他去边上别人家的桑葚地里 逛了逛,吃了不少乌黑的桑葚。关键是蜜蜂还在!这蜜蜂打 也被我们打了,骂也被我们骂了,现在大概知道我们两个小 孩是拿它们没办法,就继续采蜜不理我们了。我看着蜜蜂在 跳着不同的舞,记起看过的课外书里有讲蜜蜂用不同的舞蹈 代表不同的信息,于是我就不去想别的,和弟弟安心地半躺 在稻草堆上看它们跳舞,等爸爸来把它们捉回去。
 
太阳慢慢下山了,各家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炊烟。热气 被一些凉风代替,田野里的万物似乎都松了口气,又度过了 一个炎热的日子。空气里甚至有点清新的甜甜的果实的味 道。路边的人有的趁天凉下来去地里干点活摘点菜,也有的 从田间干完活回家去吃饭。每个路过的人都叫着我和弟弟的 名儿和我们打招呼,不知道的问我们怎么不回家吃饭去,知 道的也打声招呼,似乎告诉我们他们也惦记着这事。如果他 们碰到什么人可以把这些蜂引回家,我知道他们肯定马上会 叫来帮忙。村子里就是这样,一家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不久爸爸和几个叔叔拿着养蜂人常戴的帽子来了,三下五除二爬上树就把蜂王和一些蜜蜂装箱子带回去了。爸爸说 不用担心剩下的那些蜜蜂,因为它们会用跳舞的方式互相告 知。最后所有的蜜蜂都会回到蜂王身边。弟弟说看来还是有技术。爸爸和叔叔们把蜜蜂捉回去的动作极快,而这一整 天里我们使了多少招式,最后除了被蜜蜂叮却一只蜜蜂都没 捉回去。 妈妈买了一肚子鱼子的活鲫鱼。晚上爸爸妈妈外公外 婆,还有同样爱吃鱼的二舅舅一起来吃了一顿美美的晚餐。 爸妈说在东阳根本没看到游行,只看到大家都忙着挣钱。香烟的进货价格又涨了不少,不过关键是,蜜蜂回家了。
 
本来平常周末我都骑车带弟弟去镇上。如果周一早上再 从村子里骑车去镇上,除非天不亮就走,否则肯定会迟到。 晚上很晚了,凑巧开拖拉机的姑丈给我们杂货店送来了几十 坛黄酒,晚上开空车回家要路过镇上,可以顺带捎我和弟 弟。爸爸用绳子把我的自行车固定在拖拉机上。姑丈在前面 开,我们背着双肩包,站在拖拉机后面装货的地方,手抓着 拖拉机上的横杆,头发被风高高吹起。黑夜的路上没有什么 人,路两边是无尽的农田。那一刻我感受到了繁忙的一天后那 一种无尽的轻松和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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