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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一年》:父亲打群架

能下厨房能打架见面就把女儿一把抱起来的爸爸
 
文 | 任丽倩
 
作者按:
 
谁会想到我爸爸打过群架 ? 但是再想想,按照爸爸的性 格,简直是预料中的事嘛。只不过因为他是爸爸,所以印象 中不会干坏事。长大后渐渐知道那个教育我遵纪守法的爸爸 小时候比我要坏上几千倍。
 
说真的,对徐晓冬打太极手的消息刷遍微信有点吃惊,因为在农村长大,什么打架都见识过了,无聊是群架还是夫妻对打,更从来没见什么武林门派的人在真人打架中胜出过。爸爸从来都说,要打架,最厉害的人都在军队里,因为术业有专攻。每次他教育弟弟学习,爸爸都拿打架做比喻,要学毛主席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爸爸也一直认为打架高手军队最多,因为术业有专攻。这次打架消息想起来几年前写的爸爸年轻时一次真实的打架经历。只记得每次他吹牛吹完,总提醒说打架就如打战,最好不要走到真打那一步,因为反正我和弟弟也没继承打架的本事。什么点穴气功之类的他一直不信。倒是我自己每次看到气功大师表演,就想起蜘蛛侠说过的那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with great power comes with great responsibilities” 大师们,南海就靠你们保护了。
 
原来爸爸从小就没了妈,家里兄弟五个,排行第四,根本就没有像我一样,从外婆到堂哥有 十几个大人管着。据说我妈也是在结婚后才知道爸爸乒乓球 打得好是因为没有人敢和他抢台子练习的结果。“我哗啦哗啦地挥着拍子上了乒乓桌,就没人赶我下桌了。”妈妈学着父亲的口气。幸好爸爸和妈妈上的不是同一个初中,没有听 过爸爸的名气,否则妈妈可能会三思后再下嫁或者不嫁给爸爸了。
 
可后来妈妈也渐渐地知道了爸爸是个十足的捣蛋学生,但也认为爸爸十七岁当兵后就懂事了。更何况因为没了妈,他对外婆就像对自己的妈妈一样好。偶尔爸爸会炫耀一套军体操给我们看,告诉我们万一打架,哪些地方是要害,不能 让人轻易打的。除了这些,爸爸几乎是世界上最斯文的退伍 军人。
 
据妈妈说那时候爸爸还在供销社的中药店当职员。我当然不会忘记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供销社坐落在最繁华的路口,是镇上唯一的三层楼房。中药店在二楼,趴着窗户往外 看就是最热闹的街,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供销社前面是摆 摊的,主要是火灶饼,酥饼,肉饼,馄饨和水果摊。其中有 个水果摊是一个非常远房的亲戚摆的。
 
父亲总是不忘提醒我 们,“叫阿姨的时候不要盯着水果。就算你想吃,也要懂礼 貌。她看到你们想吃,就只好给你们一个,我要给钱她肯定 不肯要。到时候我们不仅欠人家人情,而且你们就会被人认 为 是 ‘ 赖 吃 猫 ’。” 落 下 这 样 一 个 恶 名 是 可 耻 的 , 所 以 我 每 次 都很有礼貌。但是有一次我故意盯着水果看了半天,好像也 并没有赖到一个苹果。
 
靠近供销社大门的是一个馄饨摊,兼做火灶酥饼。这个 店的酥饼不是全镇最好,所以要买还得跑过街到桥边的酥饼 店买干菜肉馅的正宗酥饼。有一家做皮烤得松松脆脆的梅干菜肉馅酥饼很出名,还有另外一家做的是在烧炭火圆桶边 上烤的软皮梅干菜肉馅饼,也很有名。但是馄饨我还是最 喜欢吃供销社门口的那一家。不过我们喜欢吃也不能天天 去买着吃,因为还是有点贵的。如果生病了,爸爸知道弟 弟和我才会一点都不内疚地对他说不想吃食堂里的菜要求 买馄饨吃。
 
其实站在二楼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店家怎么做馄饨,从拌 肉馅到用一根筷子沾一下馅包馄饨。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包 的没有店家的好吃。妈妈说自家的馄饨往往放的肉多,其实 反而变成吃肉了,而馄饨香是在皮和汤里,加一点点肉咬起 来的口感好。店家用的肉馅很少,但是汤真的很香,估计是 鸡肉和骨头过夜熬的,自己家里很少做得出来。馄饨最后上 桌的时候撒一把麦葱,当然好吃。爸爸说店家的馄饨好吃是 因为你闻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放学回家最饿的时候,家里往 往没有零食,晚饭又还没做,自然引人馋嘴了。
 
馄饨摊露天摆了两张八仙桌。赶集的人累了可以出两毛 五买一碗馄饨坐着吃。别处的馄饨都只卖两毛一碗。我从来 都没有坐在那儿吃过。爸爸每次买馄饨都拿着自己的饭盒去 装回来吃。路边的车一开就扬起好大的灰尘,从二楼可以看 见那些灰尘慢慢地落下来。我想坐在那儿吃的人可能根本就没有觉察到他们被包在灰尘里。夏天的时候还有摆着卖广 东运来的甘蔗和本地产糖梗的。我喜欢嚼糖梗,有时候偷 偷地把嚼过的渣从二楼扔下去,想着伽利略在比萨斜塔扔 铁球的故事,算着自己扔的渣要多久才能从二楼飘到一楼。 有一次我扔的糖梗渣落到一个过路行人头上,就不敢再扔 了。
 
爸爸打架那天是个晴天。他和中药店的几个叔叔阿姨没 事站在二楼的窗口看街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那时供销社还没 有搞私人承包,报纸的新闻不管可信不可信也都看过了。药 店里十几个人干七八个人的活,下午买药的人少,闲下来打 瞌睡、喝茶或聊聊报纸上的新闻。街对面的公共汽车站很久 才来一辆车。车一停,一大堆人挤下来,一大堆人冲上去, 热闹了一阵。热太阳下补鞋的老头也在打瞌睡。骑着自行车 卖雪糕棒冰的吆喝声都有点像催眠曲。偶尔会看到卖冰棍的 停下来,卖了一支,自己也拿出一支来吃,让你猜想他的冰 棍是卖不完快化了,还是他自己也渴了。
 
站在二楼偶尔还能听到坐在那儿吃馄饨的顾客谈话。一 听就可以听出他们是不是本镇的人,因为十里外的人口音就 不 一 样 。 譬 如 我 们 这 儿 说 “ 男 子 ”, 外 镇 人 叫 “ 男 家 儿 ”。 那 天有一个老头坐着吃馄饨,他好像就是那个刚刚还在打瞌睡的补鞋老头。他很老相了,手上满是皱纹,老围着一块胶皮 围裙。我去他那补过几次鞋,因为凉鞋的带子总经不起天天 跳橡皮筋而坏掉。他吃得很慢,肯定是在好好品尝他天天闻 但是没有天天吃的馄饨。他有时候会抬头朝他的补鞋机看一 眼,可能怕有人会拿他什么东西。其实他大不必担心,因为周围的人都认识他,尽管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这时候过来三个年轻人,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有一个人 的上衣还不知是哪个单位的制服。他们骑得飞快,后面扬起 几道灰尘。一到馄饨摊前,他们唰地停下来,几道灰尘变成 一小团烟。停了自行车后他们在老头坐的八仙桌边上坐下 了。一听他们点菜的声音,就知道是城里来的。老头的馄饨 已经吃完了,还剩一大碗汤,他不紧不慢喝着,好像没有意 识到有人坐下的样子。
 
那年轻人说:“老头,都吃完了,还赖着座位!快走吧 !”
 
老头好像没听到,也可能不愿意理会,仍然埋着头喝。 店老板说:“不好意思,大家都挤挤。天热多吃两碗,出出 汗就凉快。”
 
供销社的职工任国龙当时站在楼门口,就替老头回了话:“一个八仙桌子四个人,不用挤。”
 
那年轻人说:“你是谁,轮不到你来讲。”国龙叔可不是好惹的,大声骂道:“我是谁?你外地的毛头子到我们这儿欺负老人了,是不是 ?”
 
那年轻人也不回话,把店老板给他的筷子在八仙桌上一 扫,故意扫到老头的左胳膊。老头端着碗颤了一下,汤也撒 了些。店老板走到里间赶紧去盛三碗馄饨,想年轻人吃上了 也就算了,说不定老头也知趣,喝完汤就回他的补鞋摊上 去。边上的好多人都朝着这八仙桌看过来,大都是指责年轻 人不懂规矩胡闹。还有几个凑热闹的,一哄而起地说打架 了。那年轻人大喊着叫店老板来擦桌子,同时站起来准备去 拿几个酥饼就着馄饨吃。不料那老头也端着剩了些汤的碗站 起来,被撞了一下,汤撒到了年轻人身上。三个年轻人抓住 老头就开始踢打。
 
爸爸正在二楼看得起劲,也大声为那老头抱不平。一 看人都包围了上去,拥到大楼边的巷子角落里,看不见了, 爸爸就跑到一楼去。国龙叔还在那儿。爸说:“什么小毛子, 在我们供销社大楼前打人。”国龙叔说,“外地的,大概城里 人,三个人还想打架。”说着就卷起袖子。这时候一辆公共 汽车停下来,和我们同村的红叔拿着个公文包下来,一看爸 爸他们当时的样子,就知道有热闹可凑了。
 
三个人挤到正被打的老头那儿,装着劝架,实地里也打 几下那三个年轻人。这下子那年轻人也不甘示弱,打起国龙 叔红叔和爸爸来。爸爸是部队里待过的,因为小爷爷是国民 党关系,尽管入共产党不行,也还想争取当个工会主席,所 以平时表现得不错,从来没有惹麻烦的。但是可能拳头不用 还是要痒,这次国龙叔这个职工也上阵了,单位领导怪罪下 来反正有两个人一起担当,更何况这是显示自己路见不平拔 刀相助的机会。国龙叔红叔都是将近一米八的壮汉,估计小 时候不会比爸爸懂事到哪儿去。这样一来就是一对一,爸爸 他们拖着三个年轻人,到大楼边上的巷子里,狠狠地过了一 把时不再来的打架瘾。
 
后来才知道那三个年轻人是供电局刚派到镇办事处的城里人。过了几天那三个年轻人就查出是谁把他们打了。据说他们找到国龙叔红叔的办公室去挑衅过,但是周围人多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年轻人来找爸爸的时候,爸爸在平房熬药。 中药店每个季度都要熬黄芪膏卖,据说是很补人的,农忙 后尤其畅销。这也是药店里少有的甜的东西,所以我也吃 过不少。
 
熬黄芪膏在大楼边的平房里,两口大锅,一口比另一口高一米多。从上面的锅溢出来的药汁流到下面的锅接着和糖一起熬,直到熬成膏为止。我很少到平房去,因为里面很 热,而且进去后出来全身都是药味。从小在中药店长大,闻 着爸爸身上的中药味,我自己闻起来觉得挺香的,但是别人 就不见得喜欢这药味。而且爸爸也不允许我们独自去,因 为沸腾时溢出的药汁万一撒到身上就是严重烫伤。熬好后 装罐的时候我也会去吃,因为甜的东西实在太少了。大概 做药店职工的孩子,唯一能贪污国家集体的,就是这甜甜 的黄芪膏了。
 
那三个年轻人走到平房里时,爸爸正一个人站在台子上 拿着棍子捣高高的那口锅。药已经熬了两天了,把剩下的药 汁再舀到低的那口锅,再熬一天就可以了。那三个年轻人说:“听说你很会打架 嘛。”
 
周围没有一个人。下班时候还没到,路过平房外面去食堂打饭的人还没有影子。爸爸打他们三个估计是没戏的。这时候爸爸就拿起那个舀汁的长柄勺子,在热气沸腾的锅里慢吞吞地捣着药汁说,“会不会打架你们不是看过了吗?还用 得着问 ?”年轻人心里还是虚的,退出门时恨恨地说了声以 后再见。
 
后来爸爸在路上远远地看到这三个年轻人的时候,就走 到人多的地方避一避。妈妈说那会儿她每天都有点担心,也体会到人多的好处。爸爸经常和我们讲该怎么打架,哪些要害不能被人打。不过最后总是不忘教育我们要做读书人讲道理不打架,然后有点怜悯地看着我们说,“你们没吃过苦没 练过身体,不像我参过军这么壮,估计也打不过人家,还是 不要打架了”。
 
任丽倩,从中国农村来到美国农村,周末主业带孩子,平常偷懒去上班,在费城基金公司做量化金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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